愿如凡人—萧秉治

2020.5.30 巴士点评 878

愿如凡人—萧秉治 巴士点评-第1张

屋里一只吉娃娃趾高气昂走过,看着陌生人起了防备心,虚张声势吠了两声,一个双臂盛满刺青的男人和牠对峙着,吉娃娃又叫了一声,他吓得立刻跳上桌。

从小怕狗怕得要命,萧秉治打死都不信有一天会领养一只大型犬,曾经最害怕的,竟帮他弥补了一生最大的缺憾。就像他本来也不叫萧秉治,哪里知道人生过着过着会带你去怎样的方向。

「我以前叫萧宇廷,改了名字之后,好像也没有变得好或不好。」改名是初中的事,是妈妈说要这么做的,虽然大家还是习惯叫他廷廷。运或许能改,但写在血液里的DNA,甩也甩不掉。

皮肤里的改不了,他就在皮肤外面写自己的故事,第一个刺青是大学一年级下学期完成的,他记得很清楚,「刚上大学,看到学长刺觉得很帅,自己也想要一个。」

当时他开始对音乐产生兴趣,选了一个五线谱图案烙身,刺完回来不敢也不想让爸妈看见,他每天在家穿长袖,有一天妈妈进房叫他起床,一眼撇见那个刺眼的外来物,萧秉治还来不及遮掩,刺青就这样血淋淋地曝光了。

「我妈问我那是什么,我随便应付说我要去上课了,就赶快跑出家门。」对一个叛逆的18岁少年来说,逃避和压抑是少数心甘情愿的事,你问他为什么叛逆,当时的和现在的萧秉治都说不清,也许那不该叫叛逆,而是找回自主的觉醒,只是双方都需要时间接受转变,「我爸气得好久没跟我讲话,我知道他看到这刺青很痛苦,平常我看关于刺青的电视节目,他都会叫我转湾不要看了。」

那还不是唯一的冲突,萧秉治大学仍有门禁,人家同学夜唱又去夜店玩,他得像灰姑娘12点前要到家,扫兴之外,更烦的是没有违逆的勇气,「我常因为这样跟我妈吵架,摔东西、摔门,觉得没有自己生活的决定权。」

有句话说「亲人没有隔夜仇」,但有些事情放久了不会自动痊癒,它会悄悄长成结,起初你莫名抗拒、惯性回避,然后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萧秉治有一天发现,跟爸妈没办法同处一个空间超过30秒,「我也想跟他们坐在客厅开心聊天,但就是会不自在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就是自己最亲的人,却总是有种隔阂。」和家人相处变得彆扭又尴尬,他总是讲不到3句话就缩回房间,对彼此的回忆和互动,越来越遥远,越远越模糊。

「我只记得…小时候,爸爸去工作,中午他回家睡午觉,我就趴在他大腿上跟着睡。」那是萧秉治对爸爸印象最深刻的互动。

芥蒂搁着没管,之后他签进相信音乐组团发片,偶尔还能和爸妈分享被肯定的喜悦,可是随着工作越来越忙,他越来越封闭,后来团体出了变故,从学生时期就跟着他的忧郁症又现蹤了,他关在家里近1年足不出户,靠酒精麻痺自己,两箱酒一天就能喝光,他常喝到睡着,记忆变得混乱不堪,就连现在问他当时发生的事,他总是满脸歉意说「抱歉,我真的记不得了」,他头脑不清醒时在网络暴走发言,一句「再见」吓坏关心他的所有人,他抛下一切逃到美国,养病,也养心。

这次发片,新专辑「凡人」文案上写着他经历772天地狱重回正轨,但对我而言却似乎更久。那天他回归后第一次和媒体见面,没了墨镜,每一次飘移的眼神都被看得清清楚楚,他笑着,却又不像笑着,一边讲话不断抠捏着嘴唇,屈着肩膀头微低,好几次离开座位,来来回回,带着歉意的笑容,每一个毛细孔都在叫嚣着他并不自在,看他这样子,我们又何尝不是。

过了1个月,和他相约专访,他坐在那左摇右摆,眼神对视顶多1秒就飘走,有时看看手、看看桌子。我低着头假装写笔记,发现他只要不被看,话就明显变多,节奏也不再断裂。

他的笑声意外地大,笑点也特别低,和他说话很有成就感,每一秒都能把他逗笑,可是我却觉得,他只是在话语中找浮木,一旦找到可以逃离尴尬氛围的开关,就拼命抓住。

你在怕什么?单刀直入地问。

「我怕尴尬。」他说。

跟爸妈尴尬还能逃回房间,访问有空白时却无处可逃,难怪这么不安。但,为什么想逃?

「好像…没什么自信吧!」原来他怕被盯着看,更怕对方心中对他外表的评价,MP时期,他曾被网友一句评论重伤,「对方说『你长得那么丑,不想听你唱歌』。」最没有自信的地方是眼睛,他索性戴上墨镜,那些他最怕的、被怀疑的目光,通通像紫外线一样隔绝在黑色镜片外,看不到攻击,身体却遍体鳞伤,讽刺的是,当凡人不再是凡人,却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
人到极限时常做出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选择,去年,他领养了米克斯「猪血糕」,也不知怎的,从小怕狗的他,突然萌生想找伴的念头,到收容所一看便找到了眼缘,「生活有了牠很不一样,有种幸福的感觉。」提到狗,终于看到萧秉治放松的脸,「我在外地宣传,每天睡前会看牠的照片和影片。」 

「但最辛苦的还是我爸妈,因为我不在家都是他们养。」不只狗,深陷忧郁的期间,萧秉治唯一能依靠的还是只有爸妈,两老的眼泪和辛苦他都看在眼里,爸爸甚至曾向友人透露,看他这么辛苦的样子,曾经想乾脆就让他离开人间。事后萧秉治听友人转述,觉得心痛得快死掉了,当时爸爸该有多绝望。

问他有没有后悔的事情,他想了想,开口却问有没有别人的可以参考,小心翼翼按图索骥,为什么,连自己的人生都要看别人的范本,和别人不同又不是罪大恶极,难道还怕受到惩罚?他尴尬笑笑,再用力地想了想。

「后悔吗?我想是…欠缺给爸妈的爱吧。」他和爸妈之间,有好长一段空白,好一段时间他对他们无话可说,连带也忘了怎么去爱,幸亏有了狗,一家人渐渐有了话题,萧秉治又找回稳定而柔和的一面,家里的气氛大概是他国高中以来最和乐的时候,「前一阵子爸妈照顾我很辛苦,母亲节想对他们说我爱你,本来直觉反应是不好意思说,后来想想不行,我要说。」他工作不在家时,「猪血糕」就代替他陪在爸妈身边,「我爸妈真的很疼牠啊……」

最后,我问萧秉治为什么专辑名称要叫「凡人」。

「本来是想叫『天使之城』,想把我比喻成一个坠落的天使,有一天变成凡人。」因为是凡人,所以不用事事完美,接受自己不完美的能力,是一种高深的修练。

你觉得你和天使有什么相同的地方?

「我…想要给出爱。」

我们以为爱是本能,可是萧秉治必须走过地狱,才拥有凡人的能力,原来,当一个凡人是那么奢侈。

或许萧秉治最想要的,是回到那个趴在爸爸腿上睡觉的午后,那个只懂爱而什么都不懂的平凡午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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